第三十五章:福晋登门(上)
这一日入夜,寝室内莲香袅娜,云收雨歇之后,苏帘靠在玄烨怀中,沉沉道:“宫里太皇太后病了,是吗?”
玄烨睁开微眯的眼睛:“是……太后告诉你的?”他叮嘱过,不许底下奴才私传,能告诉苏苏晓得的,想来也就只有太后了。
苏帘轻嗯了一声,低低道:“玄烨,你得回宫了。”
玄烨眼中亦含了无奈之色,长长道:“且拖延几日再说吧。”
“你……回去吧。”苏帘的声音清淡,几乎不可闻。
“苏苏……”玄烨何尝听不出她话中的幽沉。
“我都懂……”
玄烨烦愁上眉心,嘴里咬词道:“朕笃定,皇玛嬷根本没有大碍!”
“有没有大碍,是太皇太后的事儿;回不回,是你的事儿。”苏帘一言切中了要害。
玄烨良久无言。
“明天,就回吧。”苏帘轻声道。她的存在已经叫太皇太后不满了,如果在让太皇太后觉得是自己**住了皇帝,可就不好了。权衡利弊,苏帘只能劝他早些回去。
玄烨将苏帘拢进怀中,轻轻吻着苏帘的额头,“苏苏,给朕怀个阿哥——”
不过,这遭苏帘到底还是没怀上,玄烨走后的第五日,苏帘的大姨妈再度如期而至。叶嬷嬷等人失望叹息自是不必多说——倒是宫里的乌雅贵人,临盆之期一日日近了。
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贵人乌雅氏诞下玄烨的第四子,也是他来得是时候,他一出生,吴三桂便病死了,听宫里传来消息,皇帝龙心大悦。另外,因太子保成已经出过天花,基本可以确定不会夭折,又因保成二字太容易重复,惹人避讳,故而决定给长子和太子改名。
大阿哥保清,改名为胤;太子保成,改名为胤;尚且养在内大臣绰尔济家中,还没有取名的三阿哥,命名为胤祉;而刚刚满月就被抱去给佟贵妃抚养的四阿哥,顺带着被取名为胤。
大约是碍于太皇太后的不喜,玄烨后半年,来得并不频繁,不过常常有书信往来,绫罗绸缎、金玉珠玉也从未断过。故而苏帘的日子过得尚算安逸平稳。
初冬的时候,有两位出乎苏帘的意料的客人登门拜访,便是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和恭亲王福晋纳喇氏递了帖子。苏帘顿时便想到了数日前,玄烨的私信,说太皇太后与太后对两位太妃出宫荣养之事已经答允,逮到来年开春,便要择吉日挪去二王之府了。想来,二位福晋是答谢而来吧。
叫请进了澹宁殿正殿,苏帘的身份有些尴尬,照例她是受不得亲王嫡福晋行礼,反而应该反过来给她们行礼才是的。
西鲁特氏是个长得瘦削的妇人,不过不是天然的瘦削,而是一副被病痛缠身的样子,瓜子脸,蛾眉淡淡,双眸如杏子,琼鼻樱唇,的确不失姿色,若是康健的时候,想必颜色要更增三分;纳喇氏则相反,她体态丰腴,婀娜明艳,凤眼朱唇,高鼻圆面,长得一张带几分富态的面相,眼角却带着几分不情愿和不屑之色。
待走进了,苏帘起身相迎,而西鲁特氏顺手拉了她的弟妹一把,一同先苏帘一步行万福里:“给娘娘请安!”纳喇氏努了努嘴,内心的不喜尽显在脸上。
苏帘还了平礼,伸手道:“二位福晋请坐,绣屏上茶。”
西鲁特氏客客气气道了谢,将手中捧着的平金手炉交与身上披着的厚厚的绛紫色缎子斗篷脱下交给跟随的时候,方才坐下:“娘娘这殿中真是温暖如春。”又急忙笑着道:“妾身是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又指着纳喇氏道:“这是五弟妹,姓纳喇氏。”
苏帘嘴巴上也是客气着的:“早闻过二位福晋贤名。”
西鲁特氏低头咳嗽了二声,急忙用茶水压了压,才谦和道:“娘娘过奖了。本该早些来像娘娘道谢才是,只因妾身身子不中用,又畏惧寒冷,还望娘娘勿怪!”嘴里说着,她便起身,郑重福了一福。
“福晋太客气了!”苏帘笑着道,“两位太妃的事儿,我当初不过随口一提,当时皇上并没有答允。想来是后来,念及于两位王爷的兄弟情义,才有此恩旨吧。”其实,她的随口一提的太妃荣养之事,当时并不曾外泄,如今想必是玄烨特意叫裕亲王、恭亲王晓得,进而使得两位福晋来与她交好。而这二位又是常常出入宫闱,在太皇太后面前有几许分量的人物,与之交好,对苏帘也有莫大的好处。
苏帘又笑着问道:“宫中太皇太后与太后凤体可还安康?”
西鲁特氏温文尔雅,回答道:“太皇太后松鹤遐龄,太后娘娘康健更盛以往。”
纳喇氏不屑地撇撇嘴,语调高扬,带着几分挑衅:“娘娘身在行宫,倒是格外关心宫里的事儿呢!”
西鲁特氏立刻瞪了她一眼,急忙打圆场道:“弟妹说的是,娘娘贤德,自然挂念两宫凤体康泰!”又道:“月前,妾身进宫给太后请安之时,太后还挂念着娘娘呢!”
纳喇氏嘴角一扬,轻轻一哼道:“何止是太后,连太皇太后都常常叨念娘娘呢!娘娘可想知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是如何说叨您的?”
“太皇太后的话,是可以随便说叨的吗?!”西鲁特氏立刻打断了她的话,随即又起身来,朝苏帘福了一福:“五弟妹心直口快,还请娘娘宽恕!”
纳喇氏嘴里一哼,倒是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一副十分不满的样子。苏帘也奇怪的很,她这是头一回见常宁的福晋,怎么好似有仇似的?常宁是个傲娇的,怎么她老婆好像比他还傲娇呢!
苏帘侧脸道:“陈太妃要搬去恭亲王住着了,五福晋却不大高兴的样子。”
“我、我才没有呢!!”纳喇氏立刻反驳道,随即一扭头,哼了二声。
西鲁特氏叹息着摇摇头,随即又温敦笑着亲自奉上两份帖子,道:“这是裕亲王府和恭亲王府对娘娘一点心意,还望娘娘不嫌弃。”西鲁特氏也是生怕她这个嘴巴没把门的弟妹再说出什么不客气的话,便借口说自己病体孱弱,怕过了病气给苏帘,便拉着纳喇氏告辞去了。
第三十六章、福晋登门(下)
待二位福晋退出了澹宁殿,苏帘这才打开那礼单,只瞧了一眼,便咋舌不已,还真是丰厚啊!古玩字画、金银珠宝自是足足写满了纸张,最后竟然还附带着两张十顷的地契,都是西山一带的肥沃良田!一顷是五十亩,二十顷就是一千亩!!还真是出手阔绰啊!
想想这土地,她身在行宫,是打理不了的,只能送去娘家,想必裕亲王送良田就是这个意图吧。伸手召了小凌子过来,“把这两张地契交给我弟弟,记住了!可千万别给我阿玛!”达山那厮,虽然不赌了,可苏帘还是对他不怎么放心,倒是阿林愈发稳重了些。
又从礼单中选取了一些不打眼、不僭越的东西,并一些新年用的绸缎、皮子,打包了一大车叫小凌子带几个太监送去东华胡同的乌苏里宅。
直到出了行宫,西鲁特氏才忍不住开口道:“弟妹,之前我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对苏娘娘客气些!你就是这般客气的?”
纳喇氏很是不服气的样子:“二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这种狐媚子了!哼!什么东西,不就是个答应吗?还那么大大咧咧受了二嫂你好几个大礼!!一个包衣奴才,还那么大的款儿!”
“你胡沁些什么?!咳咳……”话说得太急,西鲁特氏又连连咳嗽了几声,“你只看清楚一点,皇上是万千宠爱着她!咱们要为自己家爷打算,不能扯后腿!”
纳喇氏还是气鼓鼓的样子:“我为我们爷打算,可他却不为我打算!整天就知道宠着几个狐媚子!都快骑到我头上来了!”说着,纳喇氏忍不住哭了起来,“爷居然还要封那个舒舒觉罗氏做侧福晋!呜呜,我不活了!!”
“弟妹!!”西鲁特氏又是无奈又是怜惜。
“她生了二阿哥满都护,又要升侧福晋!只怕日后爷就更拿他当心肝了!!”纳喇氏一边拿着帕子抆泪,哭得愈发厉害了。
“封了侧福晋又如何?你才是他正经的嫡福晋!”西鲁特氏安慰道。
纳喇氏鼻子一哼,道:“二嫂说得轻巧!谁不知道二爷一心只待你好,你手底下莫说是侧福晋了,连个庶福晋都没封呢!”
西鲁特氏不禁沉了脸:“要是她们谁能给我们爷生个健健康康的阿哥,不用爷开口,我立刻就进宫去给她请封侧福晋!!”这话她说得却是哀伤连连,她生的小阿哥、小格格都夭折了,杨氏生的二阿哥也至今病病殃殃,汤药离得不得身,只怕十有八九也是养不大的!连常宁这个做弟弟的,都已经有了永绶、满都护、海善三个阿哥了!自家爷却是如此子嗣濒绝……西鲁特氏不由忧从中来。
纳喇氏也是心直口快,看着西鲁特氏也垂泪了,不禁心生愧意:“二嫂,我嘴巴臭,你别听进心里头去!”
“唉——”西鲁特氏长长叹一口,“你要是收敛着点脾气,五弟也不至于如此!”
“西鲁特福晋,温厚贤惠,和裕王爷多年恩爱,夫妻感情极好!府中没有立侧福晋,连庶福晋也没有,只有几个出身不高的妾侍。只可惜为天所妒,西鲁特氏福晋早年生的大阿哥和大格格都是早早夭折了,裕王爷至今膝下单薄,只有一个侍妾所出的二阿哥詹升,只可惜也有些病弱。”叶嬷嬷回应苏帘的询问,细细回答道。
苏帘点头,福爷的确是个厚道的人,且看对嫡妻的态度便可知一二了。
“至于纳喇福晋——”叶嬷嬷忍不住摇了摇头,“就不及西鲁特福晋贤惠了。”
苏帘真说一句,叶嬷嬷说话太客气了,那位和贤惠绝对是不沾边的,苏帘也没招她惹她,居然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这般糟脾气……再好看的美人也叫人喜欢不起来。可想而知,那个傲娇的常宁肯定不会喜欢这样的媳妇。
叶嬷嬷道:“纳喇氏福晋与恭王爷成婚都八年了,至今无所出,夫妻有些……不大和睦。恭王爷如今有三子,大阿哥永绶是马庶福晋所出,二阿哥满都护是舒舒觉罗庶福晋所出,三阿哥海善是陈庶福晋所出。另外还有四位格格,也都是庶福晋或妾侍所出。”
三个儿子、四个闺女!丫的,你还真种、马啊!!不过这位的种、马程度还比不过他三哥,玄烨现在都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了——这是活下来的数量,如果算上夭折的,那就是十一个儿子、五个女儿!!唉,活下来的几率不正常地低……
叶嬷嬷又宽慰道:“纳喇福晋的脾气是出了名儿的,娘娘不必往心里去。”
苏帘却还是有几分疑惑,好歹二位太妃能出宫荣养,也有她的几分功劳,怎么纳喇氏福晋不存谢意就罢了,还屡次口出不善呢?便问叶嬷嬷:“我跟她无冤无仇的,怎么她好像看我不顺眼?”
“这……”叶嬷嬷略带尴尬,“纳喇福晋的阿玛拜库礼大人,虽只是五品的郎中,却是着姓大族,上三旗出身的贵女。而陈太妃是……包衣旗出身,纳喇福晋性子高傲,难免不怎么敬着太妃。”
苏帘“哦”了一声,“陈太妃若是去了王府,纳喇福晋便要日日服侍了,所以怨恨起我来了?”——得,她这是好心办坏事了。自古婆媳难相处,尤其是婆婆身份卑微,媳妇又出身不错,自然就不愿意处处谦顺,可偏偏常宁是个孝顺儿子,只怕日后夫妻关系要更加冷化了。听着叶嬷嬷的意思,纳喇氏似乎很厌恶包衣旗出身的女子,而苏帘如今的身份恰恰是包衣。自然了,以她的姓氏和出身,自然有傲气的资本。
不过还好,这位纳喇氏福晋便没有再登门,而后不定期来访的便只有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了。西鲁特氏福晋为人谦和,礼数周全,极有教养,苏帘也高兴能有个人说说话,只是她的身子的确虚弱得很,随着天气愈冷,咳嗽得似乎也愈发厉害了。
苏帘吩咐四禧去冲了蜜水来,笑语温声道:“冬日干燥,难免喉间不适,我这里有人参蜂蜜茶,福晋也喝一盏吧。”人参,是桃源仙桃树下上了年份的长白山老参,蜜水是已经为数不多的仙蜜。苏帘着实对这个好脾性的西鲁特氏存几分好感,二则也的确有些不忍心看着福全这个老好人子嗣稀薄。
人参大补元气,而仙蜜能温补五脏亏损,对生产亏损的妇人有极佳效用。人参倒还罢了,仙蜜可是用一点就少一点,仙桃树还不知下次开花会是什么时候呢。
如此一来二去,带到来年春天的时候,西鲁特氏的气色果然好多了,原本病怏怏的面容也红润了起来,精神头也不似往常那般低沉。
第三十七章、古代文胸
这一日刚刚送走了西鲁特氏福晋,苏帘春困劲儿上来,正打算回内屋美人榻上小憩一会儿,却听见绿荫树下王嫫和四禧母女在嘀咕什么,苏帘耳力过人,微一秉神,便听了个差不离。
“蔻儿也算有个去处了……”说话的是四禧,她声音细致,格外清晰一些。王嫫的话语沉顿倒是有些模糊,苏帘只听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儿,什么“拒考博学鸿词科”、“流放”、“偏生赶上发瘟疫”云云。
苏帘猛然想起已经被她遗忘在脑后的很久的一个人,何清、何远浊,王嫫话中虽未指名道姓,但苏帘却记得何远浊对博学鸿词科的强烈抗拒和厌恨情绪,他的确做得出拒考之事!——到底因为他那傲骨,给他自己招来的祸患!
轻轻猫着身子,靠近了几步,方才听得完整了,是王嫫的叹息声:“都是命啊!阎王爷要来招,谁也逃不掉!那一路上十几个流放的囚犯,死了大半,连衙役也连带着死了好几个!唉——”
四禧问道:“娘,收留蔻儿的人,会对她好吗?”
王嫫道:“我只听东村萧家媳妇说,是让何先生故交同窗收留了,听说是个无儿无女的鳏寡之人,想必会对蔻儿好。”
四禧垂下脑袋,沉默着,便不再问话了。
王嫫嘱咐道:“这事儿别跟旁人说,尤其别告诉娘娘!”——王嫫一想到自己当初给娘娘和何先生牵媒拉线,就忍不住后脊背发凉!她哪儿想到夫人居然是娘娘呢!
苏帘默默走开了,连退了七八步,才转身,却正瞧见刚刚绿意葱茏的蔷薇花丛底下蹲着一个培土的小太监。这个小太监叫金四,很会养花,但格外沉默,整天都不见蹦出一句话来,也亏得是个不会说话的,金四看见苏帘,只急忙跪下,没说请安的话,故而也没惊到王嫫母女。
苏帘进了内殿中,忍不住去深思何远浊的事儿,听着王嫫的话,的确是意外没错了,蔻儿也有了安置之所,照理她已经无需多思了。可是思绪一闪一闪间,忍不住把何远浊地死往玄烨身上靠……
只这个稍稍一想,苏帘立刻就把这个想法摒弃了。玄烨的身份,应该不至于如此,而且他若是想杀何远浊,何须等到如今,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呢?
到底,苏帘对何远浊没有动什么真情,故而没过几日就被其他事情转移了注意力。宫里,玄烨派人送来了关于阿克敦近况的书信,吴三桂虽死后,他的孙子吴世年幼难以支撑大局,三藩已经一蹶不振,湖南、广西、贵州、四川等地已经被逐步攻陷,如今三藩已经是困兽之斗了,但是节节顽抗,攻克下去也是极为费时的战事。阿克敦作为先锋,表现可圈可点,不过再没有立下过太大太出奇的功劳,当然这些都不打紧,要紧的是阿克敦没有受伤。
年前有一回阿克敦曾经被流矢射中大腿,着实叫苏帘担忧了好一阵子,不过如今能继续立功,看样子是没有大碍了。
康熙十八年,苏帘也虚岁十八岁了,她发现自己的胸部渐渐发育开来,原本是件叫人高兴的事儿,可惜这个时代的肚兜实在不具备什么防止下垂的功能,苏帘很怀念上辈子的胸罩……